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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孝贤：电影追求的是简单的深邃

2008-07-11 15:38:28| 分类：电影电视 | 标签： |字号大中小订阅

侯孝贤：电影追求的是简单的深邃

日期：2008-06-28 作者：小米来源：文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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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情城市

红气球拍摄工作照

咖啡时光

红气球

最好的时光
    小米

    早几年纪念小津安二郎时，侯孝贤的名字也总是被提起，仿佛他是小津精神上的继承人而事实上，他初看小津电影，是在拍完童年往事之后了，谈不上继承，至多是殊途同归如今纪念巴赞，一说起真实美学和长镜头，仿佛侯孝贤又成了绕不过去的名字评电影的人一厢情愿地把他和巴赞牵扯至一处，可这位拍电影的主角，直到最近才晓得安德烈·巴赞是谁

    做导演没什么了不起，像我这样的人都能做导演

    阿城曾形容侯孝贤的做派是彪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释，看似玩笑话，倒是当真贴切纪念巴赞的学术研讨会上，被邀来当座上宾的侯大导演，就敢在乌央央一大群影评人面前实话实说：我先前根本不知道巴赞是谁他摸着光亮的脑门自顾自地说，三言两语惊得身边的评论家们下巴要脱臼

    收到巴赞研讨会的邀请函时，他问小助手：巴赞是什么人？拍过什么片子？小助手被这一问惊到，便提醒他，巴赞是个电影理论家，没拍过电影于是，侯导演临时抱佛脚，找来一本电影是什么？补课，无奈，看了头几篇，专业名词太多，看得头晕，就扔一边去了本来嘛，几十年电影拍下来，并非循着哪条理论的指引，他用自嘲的口气说，做导演原本就没什么了不起

    像我这样的人都能当导演，我是什么样的人？从小就不是好学生，小时候家里住在古老的小镇上，附近的城隍庙是台南七县市戏剧比赛的地方，歌仔戏布袋戏皮影戏都有，一比就是一两个月他不去上课，整日里在榕树下跳来跳去，爬上树顶看人看戏不看戏的时候就混迹影院，最早是跟着大人混进去，大一点了就翻墙，后来学会做假票，总之是从不买票的看戏看电影之外，就是打群架了，一群少年揣着刀子上，在黑夜的旷野上，刀碰刀能溅出火花来

    这么个玩法，自然考不上大学，只能去当兵退伍的时候考上国立艺专的影剧科，那是录取分数最低的学校，当兵还可以降低录取分10%进校之后他从图书馆借了本电影导演，靠查字典看了一页多，读到一句：这书你读透了也不能当成导演，因为导演是天才他心想，既然读了也白读，不读也罢毕业后，第一份工作是推销员，每天打着领带骑个摩托车送货，这样做了8个月，学校老师打来电话，说需要一个场记，他就去了

    侯孝贤的这条电影路并无多少梦幻色彩可言青春年华流逝在片场，做场记，写剧本，慢慢做到副导，他是片场学徒制下学成的职业导演，七八年里参与了十几部电影，大部分是卖座的城市喜剧第一次当导演时，本来要拍冬冬的假期，剧本都写完了，可凤飞飞嫌角色不重他把自己关在饭店里，11天写出就是溜溜的她，后来这片子大卖

    他说，自己做导演仰仗的也就两条：从做场记开始积累的片场经验，还有，那段野蛮荒唐的年少时光混帮派，当小头目，他在这过程里学会了观察人和跟人相处，知道该怎么领导人，怎么和人沟通

    我喜欢时间与空间在当下的痕迹，人在这个痕迹里头活动我花非常大的力气在追索这个痕迹

    至于长镜头，说来是无心插柳拍就是溜溜的她和风儿踢踏踩时，侯孝贤对演员的表现不满意，痕迹太重，很觉做作他想训练演员，条件又不允许，因为胶片配额供应，容不得他一场戏拍上十几二十几条索性试着用非职业演员非职业演员一见镜头凑近，会吓到浑身发抖，没办法，只好把镜头拉远一点

    他的电影里吃饭戏多，也是这道理，戏不是人人能演好，饭总是人人会吃的吃饭的戏一定会在饭点拍，热菜热汤热饭摆好，饥肠辘辘的演员们围一桌，或是狼吞虎咽地吃，或是默默不语地吃，该有的感觉全有了

    当摄影机架在较远的位置，狭小的室内空间就尽在眼底，人在这一方空间里活动，生活的轨迹便在静止的镜头里缓缓展开，在凝滞的空间里，时间的痕迹隐隐浮现，吃饭摘菜闲谈任由琐碎中渐渐渗出寂寞与悲凉他在拍摄前仅仅决定人物活动的时续，其后，忠实于角色的内心，忠实于事态的发展：我喜欢时间与空间在当下的痕迹，人在这个痕迹里头活动我花非常大的力气在追索这个痕迹，捕捉人的姿态和神采

    比如当街一场口角，快要升级成斗殴，四围无数轧闹猛的闲人这场街头闹剧要拍成电影不外乎两种方法，一是把摄影机凑近了拍众生相，必能拍得风生水起或者，遥遥在街对面架着摄影机，拍得不动声色侯孝贤说，他拍的电影是后一种

    电影里所谓的写实，是再造的真实，相对我们身在的生活和世界，有集中，有削减，只是透露一部分

    大约在拍冬冬的假期前后，杨德昌等一群人在台湾影坛崭露头角，人称台湾的新浪潮除了侯孝贤，那群人大多是学院派或喝过洋墨水，聚到一处说电影，开口闭口的专业术语，听得他直发懵那些理论，他若读得进，读书时早就读了一旦电影扯上学术，他只能当听众经年累月在片场打拼，他初做导演那些年，倚靠的无非是直觉和经验

    几年过去，某次与杨德昌聊天，他略发感慨：高深的理论我不明白但看了这么多电影，自己也拍了几部，总结下来不过这么几个要点：导演的眼睛，角色的眼睛；导演的想象，角色的想象

    他说，电影里所谓的写实，并不是对现实原封不动的拓印那是再造的真实，相对我们身在的生活和世界，有集中，有削减，只是透露一部分罢了最终，电影里呈现的那些是生活里的细节，通过这些细节，可以让想象延伸，不同的人获得不同的感悟

    侯孝贤不曾刻意批判过社会结构或政治思潮之类，他关心的是存在的个体，他只描述角色，让他们在特定的时间空间里在复杂的人际关系网里活起来几乎每一部电影他都是从人入手，先想起某个演员，这个演员有意思，他的角色是这样，之后设计角色的背景职业活动范围所以开机前的功课会做得格外久当年拍悲情城市，最早想着拍一部周润发主演的商业片，发哥的角色没想好，先琢磨起主角那家的隔壁邻居，邻居家的大哥二哥卖座片的计划落了空，却成就了一部悲情城市和一尊金狮奖

    在红气球里，朱丽叶·比诺什那角色，他设想中是兼具灵性和烈性的女子他对法国68运动中的那代知识分子的状态始终抱有兴趣，构思的故事里，比诺什的父亲曾是激情燃烧的梦想家，热爱电影，六八前后，多次带着新浪潮电影的拷贝去布鲁塞尔的影院做放映，他在那里遇到他的爱，最后把家安在了布鲁塞尔这份生命的热度，连带几卷老胶片，一起传给了女儿凡此种种，只是做背景板，在不经意的细节里若隐若现电影乍看如静水微澜的湖泊，然而看似漫不经心的细节里，暗流汹涌

    拍出来电影没什么人看，给当成标本研究，然后成为一个案例，这实在没劲得很

    巴赞评价德·西卡的偷自行车的人：摒弃将抽象因素引入现实，绝不依赖戏剧程式而影像本身仍具有强烈的戏剧性魅力，情节存在于叙事的过程中，导演成功解决了观赏性情节与事件过程这对矛盾的电影辨证形式

    在这一点，侯孝贤与巴赞是所见略同他说布列松的电影，沉默是表象通过少言寡语的角色，揭示的是整个社会的结构性问题，诸如拜金信仰坍塌等等说小津的作品，不是看上去的那样平淡尽管是室内戏，尽管摄影机固定，但作品内在的戏剧性非常浓烈今天，小津的作品被奉为艺术片的经典，然而在它们刚上映时，部部是卖座片

    这就触到侯孝贤最大一块心病这些年他拍片不多，几部近作的诞生大有机缘巧合之意：咖啡时光是纪念小津百年冥诞，红气球是恰值奥赛美术馆20周年庆，至于最好的时光则是现成一笔台湾电影辅助金再不用就要过期拍得少，因为他这几年里总琢磨不透一个问题：为什么许多被视作艺术片的经典，在它们诞生的那个年代是成功的商业片？这些年来，究竟是拍电影的人出问题了，还是看电影的人出问题了？

    他也会抱怨，想要现在的观众看布列松导演的那种要求大脑时刻保持思考状态的电影，门儿都没有这纯粹是句牢骚，举的例子未免极端，也不想想在60年代，布列松就是一个需要特吕弗们去保卫的电影孤儿

    导演大抵两类，一类上了孤岛还要拍片自娱自乐，一类是没了观众就撒手不干刘别谦是后者的典范，他的每部电影都是一场要和观众一起完成的游戏，电影院里观众的笑声来迟哪怕一秒，他就要紧张得两手冒汗了但显然，侯孝贤不是刘别谦的同道中人他是横着心背对观众创作：我如果整天琢磨观众要看什么，我就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拍什么了话说得虽狠，可他心中所愿，则是自我和观众兼得我的观众，台湾2万，巴黎20万这实在算不得炫耀资本，难怪他要掏心掏肺说一句：拍出来电影没什么人看，只给一小撮人当标本研究，然后成为一个案例，这实在没劲得很

    拍电影追求的境界，是很简洁的五个字：简单的深邃说来容易的五个字，要做到却是路漫漫其修远，侯孝贤说，他将给自己十年的时间上下求索，但愿十年后，他的困惑会澄明

    侯孝贤主要作品：

    风柜来的人

    冬冬的假期

    恋恋风尘

    童年往事

    悲情城市

    戏梦人生

    好男好女

    南国再见，南国

    海上花

    千禧曼波

    咖啡时光

    最好的时光

    红气球

引文来源侯孝贤：电影追求的是简单的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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